二零一九年伊始，大地回春。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高敏耗时两年编撰的《乐清黄杨木雕技法》付梓出版，填补了这项传统工艺传承中无专业书籍的空白。十指参成，著匠心文章，他以实际行动践行着新时代的“大家精神”。

记者走访高敏时，有幸参观其作品陈列厅，神形兼备的木雕作品，或立桌案，或藏柜中，栩栩如生，令人啧啧称奇、好生喜欢。灯下，趁高敏沏茶之际，打量这位艺林杰青：他身穿浅色夹克，精力充沛，言谈举止，不乏睿智、儒雅之气。

高敏个人照

高敏出身黄杨木雕世家，父亲是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高公博，耳濡目染，15岁即继承家传，学习木雕。为继承和发展乐清黄杨木雕的传统技艺，他虚心刻苦，终于搜百家之美，成一人之奇；取至高之境，开独造之域，作品既包含传统木雕的精雕细刻又有独到的现代主义创新。

至真至乐，宛现黄杨木上

在艺术史上尤其是木雕史上，以孩童形象为主的作品频频出现，带着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审美特征，实现至真至纯至乐的人性表达，唤起人们未泯的童心和对生活的热爱。高敏也是众多艺术家中，着重将孩童形象作为自己雕刻语言表达词汇的人之一。

无论是展现儿童倒立翻跟头嬉戏情景的《筋斗乐》，还是表现顽童手握肉骨头与小狗耍闹场面的《逗》，在高敏的刀下，总是有着割舍不断的“赤子之心”情怀，念童年喜乐，忆儿时趣事，温和地抒发着他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感怀与念想。

逗

“纯真、快乐”，这是高敏坚持的童趣题材的表达精神。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悠悠童心》作品，以黄杨木长卷模式，刻画了一群孩子在庭院玩捉迷藏游戏的情景，一孩童蒙眼找人，其余悄悄躲藏。有立于远处作抿嘴忍笑状，有故意跌坐在地作逗乐状，有机敏转身作躲闪状，有探出小半脑袋作偷窥状，好一个黄金时代幸福图景。尤其是大人——曾经做过小孩的大人，见之必定感到一种快乐。

悠悠童心

高敏通过对作品中一个个儿童思想情绪、喜怒哀乐的体察和把握，用神态和肢体为其“点睛赋活”，儿童便显现出天赋的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跃的元气。他创作的炽热，来自他那颗从未泯灭的童心，也对那些忘却了自己儿童时代的成人发出了悲悯的慨叹，呼吁童心的回归。

“艺术当随时代”，高敏的木雕，并不全然拘泥于传统，他选择的题材和雕刻结构风格比较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意趣。这是曾在浙江工艺美术研究所和浙江美院雕塑大专班的系统训练予以他的西方现代主义滋养，而他融西于中，以简练的雕刻线条彰显东方韵味。

童趣题材如是，女性题材亦如是。细看高敏木雕中的女性，不论是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的勾画，还是寥寥几笔做概括的五官处理，都可感受到中国美人特有的神韵。在温润的黄杨木上，东方女性典雅中透露出的落落大方，洒脱中呈现的恬静悠然，得到充分凸显，那种温柔的力量以及平和气质打动人心。

细语轻音

起舞弄清影

融“三雕”技法，增木之丰盈

“手握之器，岁越百年”，黄杨木历尽百年光阴，却只能长成粗细十一二厘米的碗口大小，因此黄杨木原材通常作为小型圆雕或家具上的装饰，往往只能承载较少的内容和意境。

而高敏最早开启“创意雕”的探索，基于木料的奇特形体，巧借凹凸之势，融合乐清黄杨木雕的圆雕、东阳木雕的浮雕、青田石雕的镂雕技法，并利用疏密、前后远近、主次关系，突破木料自身局促，赋予黄杨木雕呈现更复杂意象和更丰厚表达的可能性。

曾荣获第十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展金奖的《捉迷藏》作品，是高敏“创意雕”的尝试之作。他将一块树根的底部倒立，在树根的天然形态上，以精细雕刻的蒙眼睛捉迷藏小童为主体，调动透视关系和虚实对比，综合运用多种刀法技巧，雕琢出其他不同动态的玩游戏小童。

捉迷藏

树根本欲静，不想八个憨态可掬的孩童在它身上笑着、闹着，它被孩子们率真、自然的真性情感染，仿佛活了起来、动了起来，也情不自禁亲近这活泼、可爱的童真世界。凝神注视这情景片刻，便不由令人捧腹而笑。

当初，《捉迷藏》首次亮相“浙江三雕”青年优秀作品展览会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陆光正、冯文土就对它表示了充分肯定与赞赏，“很有意思”。业内认可使高敏忐忑不安的心得以安定，他终于看到那条多年来汲汲以求的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艺术路径。

回首前三十年，父辈荣光下，一种强烈的想要超越、渴求突破的自我意识始终伴随着高敏的学艺、创作历程。曾三度彷徨，数次感觉江郎才尽，几欲放弃。唯多练多看多想，慢慢沉淀，日积月累，技艺日臻，终于，玉汝于成。

《捉迷藏》之后，高敏的创作灵感如泉水涌流，《老子出关》《面壁达摩》《飞流直下三千尺》《空谷笛声》等作品相继问世。自神秘深山悠然骑牛而出的老子，五心朝天盘坐的达摩高僧，于千年古松下与好友畅饮赋诗的青莲居士…取自传统题材而拓出新境，具象之上升华出难言的意象美，带给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面壁达摩

空谷笛声

遇见高敏的黄杨木是幸运的，千锤百炼之下，他已能流畅地聆听木头声音、发掘木头生命。与其说是他将黄杨木雕刻成各种模样，不如说那即是木头重获新生后本该有的样子。“创意雕”技法施用时，从未有固定的程式，边雕边思，自由挥洒创意，最大限度地依木料的纹理趋势进行艺术处理，木的生命力蓬勃生发。

事功经事，致力非遗保护与传承

殊异于一般艺人，高敏担任公职达十余年，一直兢兢业业奋斗在文化战线上，体制工作训练、培养出如今的他。一路走来，他将勤补拙，笃实好学，不断加快知识更新、加强实践锻炼，使自身专业素养和工作能力跟上时代节拍，努力成为做好工作的行家里手。

民间艺人多有通病，能做能说不大能写，而工作的硬性指标迫使高敏攻坚克难，用土办法把文字一个个“咬”出来，系统性记录自己所学所悟、所感所思，突破口传身教的束缚，这无疑对传承和发扬黄杨木雕工艺流程和技艺意义重大。

冰姿雪色

乐清被称为“中国民间工艺美术之都”，工艺美术种类繁多，名家辈出，佳作纷呈。在兼任乐清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后，高敏走访乐清多地，与手艺人深入沟通、交流，梳理各类工艺美术的历史、现状、价值等相关内容，逐步推动乐清非遗保护步向正轨。

2006年在高敏和同事的竭力奔走下，乐清黄杨木雕和乐清细纹刻纸成功申报国遗。仅仅在名称前冠以“乐清”二字，其影响便非凡，因为非遗极端强调地方特色，同一艺术门类，不同地域的差异鲜明。随后，乐清龙档、乐清首饰龙和乐清石雕等三项国遗也经由高敏之手诞生了。当地工艺美术的品牌效应得以凸显。

“保护”与“传承”之于传统手工艺的发展，是两项脉脉相通的行动和举措。

高敏一面大力推进乐清黄杨木雕保护计划的制定和实施，一面积极授课传艺，培育新人。乐清市职业中等专业学校开设黄杨木雕专业班后，他受聘任专业教研组组长兼艺术总监，根据年级设置课程，选择教学切入点，编撰校本教材，投身教学，他耗费心神，不遗余力。

高敏个人照

自15岁与黄杨木那一抹黄色相伴后，高敏便是如此用实干来践行自觉扛起的艺术使命。他将儿时的理想，都化作一刀一刻、纸上铅字、讲台词句，有的描绘在坚硬的木料之上，有的停驻在读者的眼里脑海内，还有的播撒进莘莘学子的心中，或俏皮、或庄重、或朴素，都一一烙刻在乐清前进的步伐之中，并被世人不断欣赏、学习和赞叹着。

国人如木，宽厚，温润。国人更爱木，木器承载着千百年来华夏儿女“坚忍不拔”、“厚德载物”的民族精神。黄杨木的品性与高敏天性中的温和、包容相得益彰，而在这种柔软之外，他更多了一股拼搏的激情。

唐宋八大家

在与黄杨木相交相融的三十余载流金岁月里，高敏成就了黄杨木，黄杨木也滋养着这位艺术家生命的厚度。重整行装再出发，而今迈步从头越。展望后一个十年，他决心全力冲击工艺美术领域的最高荣誉。

知不足，求渐进，唯期渐进不止。高敏愿意承载传统之韵，也愿意尝试现代之趣，更志愿不断尝试从其他优秀的艺术文化中汲取营养，未来锻造出作品的别样艺术生命力。

（文/童敏）

*摘自《浙江工艺美术》杂志2019年12月刊*